明尼苏达饥饿实验：36个人被饿半年之后
1944年36人同意被饿半年：体重掉四分之一，代谢降四成。放开吃之后才是教训。
必学必会 · 被误解的数字 · 第 4 篇
1944 年冬天，36 个年轻男人走进明尼苏达大学体育馆的地下室，同意在这里待上一年不离开。他们身体健康、心理正常，而且接下来半年会被慢慢饿着。
这不是惩罚，是自愿报名。他们是一群因宗教信仰拒绝服兵役的人，用参与实验来代替入伍。而这场实验后来成了理解"节食为什么会反弹"最重要的一次观察——比它诞生的年代早了整整八十年。
一、一个生理学家的战时课题
战时的食物配给簿：这项实验要回答的，正是战后该怎么给饥民供食。
主持实验的是生理学家安塞尔·凯斯（Ancel Keys）。当时二战接近尾声，欧洲大片地区陷入饥荒，军方需要知道：如果要给饥民重新供食，应该怎么供、供多少、会出什么问题。于是有了这个设计：先让健康人饿下去，观察全过程，再让他们恢复，观察恢复的全过程。
分三段。前 12 周是基线期，36 人正常吃，日均约 3300 千卡。接着 24 周半饥饿期，热量砍到每天约 1570 千卡——差不多是原来的一半——同时还要保持日常活动量，每周走约 35 公里。最后是恢复期，逐步加回食物。
结果：平均体重掉了约 25%。身体质量指数从大约 22 降到 16.4，落进了营养不良区间。照片上的人肋骨分明，和半年判若两人。
二、身体开始省电
体重秤称出的是结果，看不见的是代谢：它降了约四成，远超体重变化能解释的部分。
最让研究者意外的是代谢。到半饥饿期末，这些人的基础代谢率下降了约 40%。人瘦了，代谢本来就会降，但降幅远不止体重变化能解释的部分——身体在主动省电。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连锁反应：静息心率变慢，体温下降，手脚冰凉，性激素水平下滑，免疫力变差、伤口愈合变慢，还有脱发和水肿。有人出现耳鸣、视物不清、对噪音和光线过敏。
八十年后回头看，这就是"适应性产热"最早、最完整的一次记录。当时还没有这个词。
三、变的不只是身体
心理变化比生理变化更让人不安。这些人事先经过严格筛选，研究者对他们的心理素质评价很高。但半饥饿开始后，几乎所有人开始被食物占据：有人收集食谱，有人梦见饭菜，有人把菜单和烹饪书当小说读，谈话主题只剩下吃。有人舔盘子，有人吃饭时反复摆弄食物，有人偷偷把食物藏起来。
情绪跟着塌。标准化人格测试显示，抑郁、癔症和疑病的分值显著上升；有人出现阶段性的严重情绪崩溃，约占两成。原本温和的人变得易怒，幽默感消失，社交退缩，不再愿意做决定、参加集体活动。性兴趣明显下降。
认知也在退化：注意力不集中，警觉性下降，理解力和判断力变差。有几个人因为无法坚持饮食规定而出现暴食，随后陷入强烈的内疚。
这项研究后来对进食障碍领域产生了直接影响：厌食症和暴食症患者身上的许多表现，其实是饥饿本身造成的，而不是纯粹的心理问题。康复因此必须先恢复营养，等身体状态回来，心理评估才有意义。
四、放开吃之后，才是重点
战时的替代食品：在食物成为唯一念头的那些日子里。
真正的教训出现在恢复期。研究者原以为放开饮食后，一切会慢慢回到基线。实际发生的是：食欲没有回到原位，而是冲了过去。
有人连续几个月每天吃进 8000 到 10000 千卡，还是觉得不饱。体重回升，但回升的不是原来那部分——脂肪恢复得比肌肉快，很多人先胖过原来的水平，随后才慢慢回落。多数人用了大约八个月，饮食习惯才恢复正常。
凯斯在 1950 年把全部结果写成了两卷本的《人类饥饿生物学》。这本书至今仍是关于长期热量限制最完整的记录。
五、八十年后，机制被补上了
凯斯能记录现象，但说不清机制。后来的人把空缺补上了。1994 年瘦素（leptin）被发现：它由脂肪细胞分泌，浓度随脂肪量下降。脂肪少了，瘦素就低，下丘脑把这条信号读成"能源短缺"，于是降低交感神经张力、减少甲状腺激素向活性形式的转化，让肌肉和其他瘦组织少耗能。
结果是同一个人在做同样的功，却消耗更少的热量。这在饥荒里是优势，在节食里是障碍。而且代谢变慢和食欲上升是同时发生的——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信号的两面。
2021 年，弗里堡大学的 Abdul Dulloo 重新分析了这批数据，在《肥胖评论》上提出一个自调节模型：脂肪比无脂体重恢复得更快，而瘦体重的缺口会持续维持饥饿感，直到瘦组织完全补齐；在这个过程里，脂肪会先冲过原来的起点。这就是"越减越反弹"的身体成分版本，而它在现代体成分测量工具出现之前几十年就已经被记录了。
六、它到底证明了什么
正面证据：热量限制确实能减重，而且减得很快——半年掉四分之一体重，这个幅度在今天几乎不可能被复现。它同时也证明，减重后的身体会系统性地抵抗这个结果：代谢下调、食欲上升、恢复期脂肪优先回填。后来的 CALERIE 等研究反复验证了这个模式。
边界证据：这些人是健康的瘦青年男性，在严密监测下采用特定的饮食结构，不是肥胖人群，也不是今天市面上的代餐方案。他们的热量水平（1570 千卡）和许多商业减重计划相差不远，但他们的反应强度不能简单外推到所有人。今天有了 GLP-1 类药物，能在激素层面干预食欲这条通路——这是凯斯时代没有的变量，但身体对负能量平衡的适应本身并没有被取消。
写在最后
那 36 个人用一年时间换来的，不只是一组数据。它把"少吃就能瘦"这句话拆成了两半：前半句成立，后半句要打上一个很重的问号。
如果减重后反弹让你怀疑自己的意志力，这段八十年前的记录给出了另一个解释：那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一套演化出来的、会抵抗你的系统在按它的程序工作。理解它，比责怪自己有用得多。
「被误解的数字」系列：第 1 篇 一万步 ｜ 第 2 篇 21 天养成习惯 ｜ 第 3 篇 每天八杯水 ｜ 第 4 篇 被自愿挨饿的 36 个人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授权，作者见各图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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