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只用了 10%？一条百年谣言的考据与证伪

2014 年的电影《超体》里，斯嘉丽·约翰逊饰演的露西把大脑使用率从 10% 一路开到 100%，于是隔空取物、随意变形、无所不知。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人脑只用了 10%"，就是在这类电影里。成功学课堂和右脑开发培训班也喜欢引用它：你不是不行，你只是还有 90% 的潜力没解锁。

2015 年的未来论坛上，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当着雷·库兹韦尔的面泼了冷水。他说，现在关于人脑的很多信息都不准确甚至错误，"普通人的大脑只开发利用了 10%"就在其列；他还补了一句更值得回味的话：人脑是已知世界最奇妙的物体，我们了解得太少。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其实各自成立：说"只用了 10%"是错的，今天已经被多路证据按死；而"我们了解得太少"也是真的，神经科学远没到能给人脑开具"使用率报告"的程度。这篇文章把这条说法的来历、证据和边界一次讲清楚。

一、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一条没有源头的接力链

溯源这件事，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的心理学家巴里·拜尔斯坦（Barry Beyerstein）做得最细。他把"10%"的传播链追到 20 世纪初，结论是：没有任何一项严谨研究得出过这个数字，它的每一步都是转述的转述。

1907 年，美国心理学奠基人之一威廉·詹姆斯在《人的能量》里写：我们只动用了一小部分可能的身心资源。他谈的是动机、意志这类"潜能"；通读其全部著作的拜尔斯坦确认，詹姆斯从未把任何百分比对应到脑区。

精确的数字第一次见诸印刷品是 1929 年：《世界年鉴》的一则广告写道，"科学家和心理学家告诉我们，我们只用了大约 10% 的脑力"。没有引用，没有出处，但数字很好记。

真正把误读带给亿万人的是 1936 年。记者洛厄尔·托马斯为戴尔·卡耐基的畅销书《人性的弱点》作序，写道："哈佛大学的威廉·詹姆斯教授过去常说，普通人只开发了 10% 的潜在心智能力。"这本书全球销量以千万计，"詹姆斯 + 10%"从此绑在一起。

后来的脑成像科普又添了一层误读。20 世纪 30 年代起，神经外科医生彭菲尔德的术中电刺激发现，刺激某些皮层区域不引起动作，这些区域被称作"沉默皮层"。公众听成了"闲置"，实际上它们是有重要功能的联合皮层，管语言、抽象思维和跨脑区整合。

还有一条更小众的来源：早年教科书说胶质细胞数量是神经元的 10 倍，被外人误读成"90% 的脑细胞不用干活"。2009 年，巴西学者埃尔库拉诺-乌泽尔（Suzana Herculano-Houzel）团队用"等向分离器"数清了人脑细胞：成年男性大脑平均含 861 亿个神经元、846 亿个非神经元细胞，大约 1:1。顺带一说，爱因斯坦借这个神话自夸的说法，拜尔斯坦专门查了爱因斯坦档案，查无实据。

图 1：10% 的传播链。1907 年詹姆斯谈潜能，1929 年广告词给出精确数字，1936 年卡耐基书序把它安到詹姆斯头上，1950 年代"沉默皮层"被误读成闲置，2014 年《超体》让谣言登顶银幕，2025 年的全脑图谱给出科学的回答。

二、为什么它明显是错的：三路证据

如果 90% 的脑子常年闲置，至少有三拨数据不答应。

第一拨来自脑成像。fMRI 和 PET 问世几十年，没有一个实验室观测到永久静默的脑区；反过来，哪怕受试者只是躺着发呆，全脑也在大范围持续耗能。神经外科医生在病人清醒时用电极逐点刺激皮层，同样找不到通电却毫无反应的"沉默区"。生活中最简单的动作都是全脑协作：早上起床倒杯水，枕叶、顶叶、运动与感觉皮层、基底神经节、小脑、额叶都要上岗。

最新的证据来自 2025 年 9 月。国际脑实验室（IBL）把 12 个实验室的数据合到一起，用 699 根高密度电极记录了 139 只小鼠、62 万多个神经元，覆盖 279 个脑区、约 95% 的小鼠脑体积，绘成第一张全脑决策图谱（Angelaki 等，Nature）。结果是：做感知决策时，与选择相关的信号遍布几乎整个大脑；超过八成的脑区含有能预测即将发生的动作的信号；奖励送达的瞬间，全脑"像圣诞树一样亮起来"（IBL 联合创始人 Pouget 语）。先验信息也不只储存在高级皮层，在 20% 到 30% 的脑区里都能读到。

图 2：2025 年国际脑实验室的全脑图谱示意。从视觉输入、累积证据、决策与运动到奖励到来，小鼠的 279 个脑区被逐一调动，奖励抵达瞬间全脑点亮。图中每个圆点代表一个被记录的脑区。

第二拨是能量账本，算不过来。大脑只占体重的约 2%，却要消耗全身约 20% 的氧和热量。这个经典数字来自 Kety 与 Sokoloff 1948 年的测量，Raichle 与 Gusnard 2002 年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综述里把它讲成了通识。1955 年，Sokoloff 团队让 13 名健康年轻人做心算，脑电波形明显改变、脉搏和血压都升了，但全脑耗氧量纹丝不动，论文原话是对照与心算的数值完全相同。2006 年 Raichle 与 Mintun 在《神经科学年评》总结：任务带来的能耗增量通常不到静息基线的 5%。大脑能量的大头，花在了不看任务、持续运行的内在活动上。

进化更不会惯着闲置。Kuzawa 等 2014 年在 PNAS 上汇总 PET 与 MRI 数据：人类大脑的葡萄糖消耗在儿童期达到峰值，相当于静息代谢的 66%、每日总能量的 43%，身体生长因此被迫放慢。一个器官烧掉六成静息预算，只可能因为它在干活。

图 3：大脑的能量账。左侧两条形对比：占体重约 2%，消耗全身能量约 20%；右侧三张卡片是三个实验数字。

第三拨来自临床。中风或外伤可以损伤任何脑区，迄今为止没有哪一处被证明"无关紧要"。1953 年，病人 H.M. 为治疗癫痫被切除了双侧内侧颞叶，此后他无法形成任何新的长时记忆，这个病例在此后半个世纪都是记忆神经科学的地基。1861 年，布洛卡区损伤让病人"Tan"丧失了语言表达。可塑性真实存在，但方向相反：先天失明者的视觉皮层会转去处理盲文触觉（Sadato 等，1996）；不被使用的组织要么萎缩，要么被邻近区域接管。闲置的备用区，从来留不久。

三、那"10%"的数字哪来的：先弄清"用"是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是，大脑确实"大部分时间大部分神经元不在放电"，这可能正是谣言的最后一个避风港。

2003 年，彼得·伦尼（Peter Lennie）在《当代生物学》算了笔账：按单个动作电位的代谢成本倒推，皮层神经元的平均放电率只有约 0.16 赫兹，平均 6 秒才响一次；任一时刻能够高强度活动的皮层神经元，可能不足 1%。

看到这个数字先别激动。稀疏放电不是闲置，是大脑的核心策略：少数神经元高频发声，其余在维持电位、处理亚阈值信号、随时补位。把任一时刻的快照当成"使用率"，就像用一张夜景照片判断一座城市有没有开工：楼里亮着灯的是少数，但每盏灯都有自己的班次，电网 24 小时满载。尺度一变，结论就变：以天、以年计，几乎每个脑区都会轮到自己的戏份。

顺带纠正另一个误会：胶质细胞不是"填充料"。它们供给代谢、监视免疫、修剪突触。861 亿神经元加上 846 亿胶质细胞，没有一个是凑数的。

四、饶毅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回到饶毅那两句话。2015 年未来论坛上，他把当时火热的人工智能称作"伪智能"，说"我们连动物大脑都还没搞清楚"，同时点了 10% 神话的名。

立场分两层，值得分开看。第一层是事实判断：只用了 10%，错。成像、代谢、临床三路证据在这里是收敛的，这不是前沿争议，是教科书级的共识。第二层是认识边界：人脑精确的"使用率"是多少，没人知道，而且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没有标准答案。功能图谱远未画完（2025 年的全脑图谱也只覆盖了小鼠），意识栖身何处、记忆的物理载体是什么，都还在探索。知道"一座城市 90% 的电路从未通电"是假的，和画不出这座城市的完整电网图，是两件不同的事。把后者当成前者存在的理由，正是这个谣言一百年不倒的心理基础。

五、这个谣言为什么一百年不倒

因为它太好用了。它给"你本可以更牛"留了念想，也给"我还没努力"提供了理论庇护。2012 年 Dekker 等在《心理学前沿》发表对英荷两国 242 名教师的调查：48% 和 46% 的受访教师认为"我们只用了 10% 的大脑"是对的；2017 年 MacDonald 等对美国 598 名教育工作者的同类调查里，这个数字是 33%。连以科学素养自持的教师群体都三到五成中招，普通公众可想而知。

谣言的燃料还包括一整条产业链。打着"右脑开发""全脑激发"旗号的培训机构，宣称能培养照相记忆和波动速读，靠的正是这套叙事。百度百科"右脑潜能"词条自己都标注：这是网络谬论，几乎所有高阶认知活动都需要左右脑协同。电影则是最后一棒：《领航员》（1986）、《超异能英雄》（2006）、《永无止境》（2011）到《超体》（2014），一代代观众在影院里完成了这个谎言的再传播。

六、真正能给大脑加点的事情

大脑没有闲置的 90% 等着被唤醒，但"把满载运行的 100% 用得更高效"是真实的命题，而且都有证据。

反过来，那些突然"解锁"天赋的脑损伤或脑病患者，往往伴随其他功能的严重缺损。大脑是一台精打细算的分配器，没有免费的超频。

尾声：把问题问对

"我的大脑开发了百分之几"是个错误的问题，正确的问题是：怎么把一台 24 小时满载的机器，用出更高的效率。前者通向培训班和电影票，后者通向睡眠、练习和方法。

至于饶毅那句"我们了解得太少"，把它当作敬畏就好。已知的部分早已足够否证 10%，未知的部分，正是留给科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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