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信息的百年长征:从爱因斯坦的"幽灵"到"量子优越性"

从 1935 年爱因斯坦抛出 EPR 佯谬、称量子纠缠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到 2025 年中国科学家首次在实验中实现他 1927 年提出的"反冲狭缝"思想实验——量子信息走完了一场近百年长征。本文梳理纠缠、贝尔不等式与"量子优越性"的来龙去脉,看人类如何把爱因斯坦的怀疑变成可编程的机器。
一场迟到了近百年的"回信"
2025 年 12 月 3 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潘建伟、陆朝阳、陈明城团队在《物理评论快报》(PRL)发表一项实验:他们用光镊囚禁一个处于量子基态的铷-87 原子,让它充当一道"可移动的狭缝",首次忠实地实现了 1927 年爱因斯坦在第五届索尔维会议上向玻尔抛出的著名思想实验——反冲狭缝。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实验复现,而是对一场持续了近百年的物理学论战,给出了最干净的"实验裁决"。
故事要从更早的 1935 年讲起。那一年,爱因斯坦与波多尔斯基、罗森一起发表了 EPR 佯谬,试图证明量子力学"不完备"。他无法接受两个纠缠粒子在分开后,对其中一个的测量会"瞬间"决定另一个的状态——他给这种关联起了个著名的外号:"鬼魅般的超距作用"(spukhafte Fernwirkung)。爱因斯坦的本意是反驳,但历史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用来质疑量子力学的那个最诡异的现象,最终成了量子信息科学的基石。
1927 索尔维:爱因斯坦与玻尔的十年论战
要理解 EPR,得先回到 1927 年 10 月那场被称为"史上最强大脑合影"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主题是"电子与光子",台上台下坐着爱因斯坦、玻尔、薛定谔、海森堡、狄拉克、泡利、德布罗意、洛伦兹、普朗克、居里夫人——现代物理的半壁江山。会上,爱因斯坦不断用思想实验向玻尔的哥本哈根诠释发难,那句广为流传的"上帝不掷骰子"就出自这个语境。
爱因斯坦的攻击分两步:1927 年他质疑不确定性原理与互补性(波粒二象性不能同时精确测量);1930 年他又抛出"光子盒"思想实验,试图证明能量-时间也能同时确定。玻尔每次都接住了,且往往用爱因斯坦自己的相对论反将一军。1935 年的 EPR,是爱因斯坦退守到"定域实在论"后发动的最后一记重拳——他不再说量子力学"错",而是说它"不完备",背后一定藏着尚未发现的隐变量。
EPR 佯谬:用"幽灵"来反驳量子力学
EPR 的核心论证其实很朴素:如果量子力学是"完备"的,那么对一个粒子的测量"瞬间"影响远处的另一个粒子,就意味着存在某种超距作用——这与相对论"信息传递不能超光速"冲突。因此,量子力学一定漏掉了什么:那两个粒子在分开之前,就携带着某些"实在的元素"(hidden variables),测量只是把这些预先存在的值"读出来"而已。爱因斯坦称之为"定域实在论"。
这里有个关键但常被忽略的转折:EPR 原文用的是"位置-动量"对,论证很绕;真正让后世能拿来做实验的,是 1951 年戴维·玻姆把它改写成更干净的自旋版本——一对总自旋为零的粒子,沿任意方向测量,一个朝上,另一个必朝下。正是这个"玻姆版 EPR",成了贝尔定理和所有贝尔实验的蓝本。换句话说,今天我们说"量子纠缠",用的其实是玻姆的语言,不是爱因斯坦 1935 年的原版。
图1:量子纠缠的直觉图像——两个粒子像一个硬币的两面,分开后测量一端即知另一端
约翰·贝尔:把哲学辩论变成可以输赢的实验
爱因斯坦那一代人争论的,是"定域实在论"该不该成立。但"实在论"听起来更像哲学,而非物理。转机出现在 1964 年:在北爱尔兰出生、长期在 CERN 工作的物理学家约翰·贝尔证明了贝尔定理——如果世界真的满足"定域隐变量"假设,那么对大量纠缠粒子做不同方向的测量,结果之间的关联强度会被一个明确的不等式锁死;而量子力学的预言会"越界"。这就把玄学变成了可以用计数器裁决的实验。
具体来说,实验里 Alice 和 Bob 各自随机选一个测量方向(记为 a、a′ 与 b、b′,相当于给偏振片选一个角度),记录大量光子的测量结果,再算出一个关联量 S。贝尔不等式(后来最常用的是 1969 年克劳泽、霍恩、希莫尼、霍尔特提出的 CHSH 形式)给出经典上界与量子上界之差:
也就是说,只要实验测到 |S| 超过 2,爱因斯坦所信仰的那种"定域隐变量"世界就被排除了。所有精密实验都测到了超过 2、逼近 2√2 的值——而且不是险胜,是干净利落地踩在量子力学的预言线上。
贝尔实验五十年:为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
一个常被"有点了解的人"忽略的点是:贝尔 1964 年就给出了判据,可人类直到 2015 年才做成"无漏洞"的贝尔实验,2022 年才因此拿诺奖。原因在于,要在真实实验里"干净地"违反贝尔不等式,必须同时堵住三大漏洞:
① 探测漏洞(detection loophole):如果探测器效率低,实验者只挑"恰好测到的光子"算,就可能人为制造出违反。早期用原子级联光子的实验效率仅百分之几,必须靠"fair-sampling"假设补洞。
② 定域性漏洞(locality loophole):Alice 和 Bob 的测量设置必须在光子飞行途中才随机决定,且两地距离要远大于光在测量时间内走的距离,否则双方可能"暗通款曲"。1982 年阿斯佩用声光开关快速切换测量方向,正是为堵这个洞。
③ 自由选择漏洞(freedom-of-choice loophole):测量方向的随机源本身不能与隐变量相关。后来的实验甚至用星光、随机数发生器来选设置。
时间线:1972 年克劳泽与弗里德曼用钙原子级联光子做了首个 CHSH 检验,结果站在量子力学一边(但探测效率低);1982 年阿兰·阿斯佩用快速切换 analyzer 改进;1998 年蔡林格组在长基线、快速随机设置下重做;直到 2015 年,三篇"无漏洞"贝尔实验(代尔夫特钻石色心、以及 Giustina、Shalm 两组)几乎同时发表,才把三个主漏洞一次性堵死。2022 年,阿斯佩、克劳泽、蔡林格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他们用纠缠光子做贝尔不等式实验、开创了量子信息科学"。
从"测不准"到"算得动":量子计算的诞生
纠缠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既然量子系统能处于叠加、能纠缠,能不能用它来计算?1981 年,费曼在演讲《用计算机模拟物理》里点破:经典计算机模拟量子系统是指数级灾难,"Nature isn't classical, dammit"——自然不是经典的,想要模拟自然,计算机自己就得是量子的。1985 年,戴维·多伊奇给出"通用量子计算机"的数学定义。1994 年,肖尔提出 Shor 算法——能在多项式时间内分解大整数,直接威胁 RSA 加密;1996 年格罗弗提出平方加速的搜索算法。量子计算从一个比喻,变成了工程目标。
这里有个关键直觉,很多人"知道一点"却没真正想通:n 个量子比特能同时表示 2ⁿ 种状态的叠加,听起来像白捡了指数级并行——但测量会瞬间坍缩成一个结果,你并不能直接"读出"那 2ⁿ 个答案。量子算法的精妙正在于此:它让错误的路径通过干涉相消、正确的路径干涉相长(肖尔算法用量子傅里叶变换做这件事),从而把想要的答案"放大"出来。所以量子计算不是"什么都快",而是只对特定结构的问题(因子分解、量子模拟、搜索)有优势。
图2:一个量子比特可以同时"是 0 又是 1",n 个量子比特即可表示 2ⁿ 种状态的叠加
一个量子比特到底是什么(物理上)
"量子比特"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真实的物理装置。目前主流有五大物理载体,各有取舍:
① 超导电路(IBM、谷歌):用超导金属做出"非简谐振子",叫 transmon,靠微波脉冲做门操作,必须泡在稀释制冷机里降到约 10 毫开尔文(比太空还冷)。优点是门速度快、易集成;缺点是相干时间短。
② 离子阱(NIST、IonQ):用电磁场悬浮单个带电原子(离子),用它的内部超精细能级做量子比特,用激光做门。相干时间最长、保真度最高;缺点是规模化难。
③ 光量子(中科大"九章"):用单个光子本身做量子比特,线性光学元件做干涉,做"玻色采样"这类特定任务。室温运行、不易退相干;难点在于确定性地产生和探测单光子。
④ 中性原子(光镊阵列):用激光镊子排布二维原子阵列,靠里德伯相互作用做纠缠,是近两年扩比例尺最快的平台。
⑤ 半导体量子点 / 自旋:把单个电子的自旋囚禁在硅里,有望像做芯片一样大规模制造。
"量子优越性":谷歌与中国队的赛跑
2019 年,谷歌用 53 个超导量子比特的处理器"悬铃木"(Sycamore)做随机线路采样,宣称用约 200 秒完成了一项当时最强超算需一万年的任务,第一次喊出"量子优越性"。此后进入中美"量子赛道"的竞速:
2020 年中国科大"九章"以 76 个光子在光量子路线上实现优越性(200 秒完成超算约 6 亿年的任务),使中国成为第二个达成的国家;2021 年"祖冲之二号"达到 66 个超导量子比特;2024 年 12 月"祖冲之三号"登上 105 个量子比特,与谷歌同月发布的"Willow"(也是 105 比特)旗鼓相当。值得注意的是,谷歌 Willow 同时展示了误差随码距增大而下降的纠错能力——这比单纯"比特数"更关键。
需要诚实地说:"量子优越性"不等于"量子计算机全面超越经典"。它针对的是人为设计的、对经典困难但对量子容易的特定任务;而且经典模拟算法也在进步(IBM 当年就指出谷歌那道题经典约 2.5 天也能做)。它的真正意义是:第一次在可控实验里,让人"看见"量子并行确实能压过经典。里程碑,不是终点。
NISQ 与纠错:从物理比特到逻辑比特
今天量子计算机整体仍处于 NISQ 阶段——比特数量有限、容易出错。一个物理量子比特每次门操作就有约千分之一的出错概率,做几十步就废了。真正的拐点在于量子纠错:把多个易错的物理量子比特"编织"成一个稳定的逻辑量子比特。
背后的阈值定理(threshold theorem)是说:只要单个物理比特的错误率低于某个阈值(约 1% 量级),就可以通过增加冗余,让逻辑比特的错误率指数级下降。最主流的方案是表面码(surface code):用几十到上千个物理比特保护 1 个逻辑比特。2023 年谷歌首次演示"低于阈值"——逻辑比特的错误率随码距增大而降低;这一步被视为从 NISQ 走向容错量子计算的分水岭。2024–2025 年,多个团队报告逻辑比特的错误率已低于其组成的物理比特,纠错第一次"真起作用了"。
图3:从爱因斯坦的质疑到可编程、可纠错的量子计算机,一场近百年长征
回到 1927:反冲狭缝的百年回响
把镜头拉回开头那项 2025 年的实验。在双缝干涉里,爱因斯坦设想让单个光子穿过一道可移动的狭缝:若能测出光子给狭缝的极微弱反冲动量,就知道光子走了哪条路(粒子性);而只要狭缝位置足够精确,干涉条纹(波动性)似乎仍可保留。这就直指量子力学最深的悖论——我们能否同时拿到波与粒子的完整信息?
中科大团队用光镊囚禁的基态单原子当作这道"最灵敏的狭缝":原子的动量不确定度被冷却到与单个光子动量相当。实验清晰地显示,随着对原子空间限制增强,光子与原子之间的纠缠度下降、光子干涉对比度反而提高——也就是说,任何试图获取"路径信息"的测量,都会不可逆地破坏波动性。爱因斯坦设想的"既要又要",在量子世界里无法实现。更重要的是,团队还主动调控原子,第一次肉眼可见地展示了系统从量子到经典的连续过渡,并在海森堡极限下验证了互补性原理。
结语:长征未完,但方向已明
从 1935 年爱因斯坦写下的那个"佯谬",到 2025 年中国实验室里那道会反冲的"原子狭缝",量子信息走完了一场近百年长征:它把一位最伟大物理学家的怀疑,变成了可计算、可编程、可纠错、甚至可商用的技术。NISQ 之后是容错,容错之后是通用——这条路还长,但爱因斯坦的"幽灵"早已不是幽灵,而是我们手里正在编织的新工具。
读后你应该记住的 5 件事
如果你已经"懂一点量子",这五条能让你比读完前更有底气:
1. 纠缠不是超光速通信。 纠缠关联是"预先存在"的,任何一侧的测量结果都是随机的,无法用来传递信息(no-signaling 定理)。EPR 想用它反驳量子力学,恰恰因为它"不能传信",才长久成谜。
2. 贝尔实验关闭了三大漏洞才拿诺奖。 探测漏洞、定域性漏洞、自由选择漏洞——任何一个没堵死,隐变量论就还有退路。2015 年三篇"无漏洞"实验一次性堵死,2022 年诺奖才落袋。
3. 量子比特有五种真实物理载体。 超导电路、离子阱、光量子、中性原子、半导体自旋——没有"唯一正确"路线,今天仍在中场竞速。
4. "量子优越性"≠全面超越经典。 它只在特定任务上成立,且经典模拟在追。真正改变游戏的是量子纠错低于阈值——逻辑比特错误率随规模下降,这才是容错时代的门票。
5. 爱因斯坦用"幽灵"质疑,却成了量子信息的基石。 他越想证明量子力学不完备,越把纠缠、互补性这些概念推到舞台中央。物理学史上最漂亮的"反向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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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新闻网:我国科学家取得量子研究新进展 终结爱因斯坦与玻尔世纪之辩(2025-12-03,PRL)— https://news.ustc.edu.cn/info/1056/93376.htm
- 中国科学院:科学家利用单原子实现反冲狭缝思想实验 — https://www.cas.ac.cn/syky/202512/t20251204_5091476.shtml
- 科技日报:量子赛道跑出"中国速度" — https://www.cas.cn/zt/kjzt/2024kjpd/bdpd/202501/t20250116_5045191.shtml
- 科技日报:超越传统超算!我国超导量子计算机"祖冲之三号"惊艳亮相(2024-12-17)— 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4-12/18/content_275260.html
-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22 官方资料:Aspect、Clauser、Zeilinger 与纠缠光子实验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22/summary/
- Wikimedia Commons 图片来源(均已自由授权):Solvay 1927(Benjamin Couprie,公有领域)、John Bell(CERN,CC BY 4.0)、IBM Q System One(IBM Research,CC BY 2.0)、NIST 离子阱与单光子探测器(NIST,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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