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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 1944 猜中生命本质,9 年后 DNA 印证

薛定谔 1944 猜中生命本质,9 年后 DNA 印证

一、1944 年:一个物理学家的"不务正业"

1944 年,二战正酣。欧洲大陆在燃烧,太平洋上航母互相撕咬,原子弹的秘密在美洲的几座实验室里昼夜赶工。就在这最不"文艺"的一年,一个已经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以量子力学名垂青史的人,在爱尔兰都柏林的一间讲堂里,认认真真地聊起了一个听起来很哲学、很"不务正业"的问题——生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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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叫埃尔温·薛定谔。那一年他 57 岁,因为反对纳粹,早已离开柏林,在爱尔兰流亡。他应爱尔兰总理之邀,在都柏林高级研究院挂了个职,本来该继续捣鼓他的波动力学。可他偏要在 1943 年做了一系列公开讲座,又在 1944 年把讲稿攒成一本小册子,取名《生命是什么——活细胞的物理面貌》(What is Life?)。

这本小册子,只有大约 90 页。薄得可以直接塞进大衣口袋。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它没引起多少轰动。但事后回头看,它可能是整个 20 世纪最有先见之明的科学著作之一——因为它写下的几个猜想,比它出版的年份整整早了 9 年,就命中了生命最核心的秘密。

而薛定谔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只是以一个"天真的物理学家"的身份,跑去敲生物学的门,问了一句让所有生物学家都愣住的话:在一个生命体内发生的空间和时间事件,到底能不能用物理学和化学来解释?

二、薛定谔是谁:一个把猫和方程都搞出名的人

在聊他的猜想之前,得先说清楚这个人有多"硬核"。埃尔温·薛定谔,1887 年生于维也纳,是量子力学当之无愧的奠基人之一。1926 年,他提出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方程——薛定谔方程,用波的语言重新描述了微观粒子如何运动。这个方程今天仍然是每一个物理系学生的噩梦和必修课。

因为这项工作,他在 1933 年和另一位物理学家狄拉克分享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而大众更熟悉的,是他顺手想出来的一个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把一只猫关在装了毒气的盒子里,在打开盖子之前,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处于叠加态。这个脑洞成了量子力学最出圈的梗。

但鲜有人知道,薛定谔对生命的兴趣不是晚年突发奇想。他的父亲就是一位植物学家,他从小在标本和图册里长大;等到量子力学的大厦落成,他回过头来,想用物理学的尺子,去量一量"生命"这件最奇妙的事。他当时写信说自己是个"天真的物理学家"——这句话既是自谦,也藏着一种外行才有的无畏:正因为不被生物学界的成见束缚,他才敢提出那些"内行绝不会问"的问题。

战争结束后,薛定谔于 1945 年回到维也纳大学任教,晚年仍笔耕不辍,还写下《心智与物质》继续追问意识的本质;1961 年,他在维也纳与世长辞。回望一生,他既是量子世界的奠基者,又是跨界叩问生命的先行者——一个人,在两扇截然不同的科学大门上,都留下了手印。

三、他问了个"物理学答不上来"的问题

薛定谔第一个抛出的,是一个让物理学家也头疼的悖论。我们每个人都见过:一杯热咖啡会凉,一面石墙会风化,一个离开养护的花园会荒芜。物理学把这种"从有序滑向无序"的趋势,叫作熵增——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孤立系统的混乱度只会越来越大,永不回头。

可生命恰恰相反。一个细胞,内部的结构精密得像钟表;一棵树,能把散乱的阳光、水和二氧化碳,组装成有序的木质和叶片;一个人,从一颗受精卵开始,长成由数十万亿个各司其职的细胞组成的精密机器。生命体似乎在"逆天而行",死死抵抗着熵增。

这就引出薛定谔的核心困惑:生命靠什么,在宇宙走向混乱的洪流里,硬生生守住一片高度有序的孤岛?当时的物理学给不出答案。薛定谔没有退缩,而是给出了他人生中最被记住的一个妙喻。

四、第一个天才猜想:生命"以负熵为食"

薛定谔的回答只有一句短语,却后来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生命以负熵为食(It feeds on negative entropy)。

他用大白话解释:你看,一个生物体活着的时候,不停地"吃进秩序、排出混乱"。我们吃饭、呼吸,本质上是从环境里攫取低熵的、有序的能量(比如食物里紧凑的化学键),再把高熵的、无序的废物(比如热量、二氧化碳)丢回环境。死亡,就是这台"汲取秩序"的机器停转了,身体无可挽回地滑向最大熵——也就是一具彻底无序的尸体。

这个提法在今天看来"不精确"(后面我们会说它哪里不对),但它的直觉无比正确:生命不是什么神秘的、违反物理法则的例外,它就是一台在能量流动中"生产秩序"的机器。薛定谔把生命第一次安放进了热力学的框架里,不是作为逃兵,而是作为物理学延伸的最前沿。

五、第二个天才猜想:基因是"非周期性晶体"

如果生命是秩序,那秩序藏在哪儿?薛定谔把目光投向了遗传——为什么一只鹰的后代还是鹰,为什么你的眼睛像你父亲?当时的生物学家知道有"基因"这么个东西,但基因到底是个什么"物质",没人说得清。

薛定谔做了一个今天看简直像预言的推断。他说,要在一根极细的染色体纤维里,塞进足够指挥一整个生命体发育的巨量信息,这种物质必须是一种"非周期性晶体"(aperiodic crystal)。

他打了个极其漂亮的比方:普通的周期性晶体,像 salt 或钻石,原子是一个接一个重复的,就像一面"花纹不断重复的糊墙纸"——再好看,也编码不了多少信息;而生命需要的,是像"巧夺天工的刺绣"那样的东西,每一个局部都不同、不重复,千变万化的排列里,才装得下一部复杂的"生命说明书"。

他甚至估算了基因的大小:大约由一千来个原子组成。在当时,这已经是惊人的精确。薛定谔不知道 DNA,他猜遗传物质可能是某种大型蛋白质。但他精准地预言了信息存储的分子基础——9 年后,人们发现 DNA 双螺旋,那四种碱基 A、T、G、C 的序列,恰恰就是一种"非周期性"的排列,正因为他说的那种"刺绣"。

六、第三个天才猜想:染色体是"密码本",突变是"量子跃迁"

薛定谔走得更远。他提出,染色体纤维里藏着一本"微型密码"(code-script),这本密码对应着一个高度复杂的发育计划,还附带着让密码运转起来的程序。科学史家后来评价:1944 年,"遗传密码"这个词,是薛定谔第一次正式说出口的

在他之前,基因被看作一种物理实体;从他之后,基因第一次被明确看作信息的载体——这和几十年后我们说的"基因是一段可读取的编码",已经只差一层化学外衣。

顺着这个思路,他还顺手解释了那个让达尔文也头疼的现象:突变。达尔文讲进化是"连续微小的变异慢慢积累",但现实中突变常常是"啪"地一下,性状跳变。薛定谔用他最拿手的量子力学来解释:分子从一种稳定构型,跳到另一种稳定构型,中间没有渐变——这不就是量子跃迁吗?他把基因突变,想象成基因分子的一次"量子跳变"。

这个模型今天看过于简化(突变是 DNA 序列的改变,不一定是同分异构),但在当时,它启发了一群物理学家用全新的、定量的眼光去看待遗传,直接催生了后来用物理学方法研究基因的"噬菌体小组"。

七、9 年后,双螺旋揭晓:他猜中了

1944 年,薛定谔写下这些时,DNA 是不是遗传物质都还没盖棺定论(同年埃弗里的实验才刚指向 DNA,争议未息)。他像在黑暗里投出了几支标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命中。

结果,9 年后的 1953 年 4 月 25 日,两位年轻人——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个模型:DNA 是右手双螺旋,四种碱基两两互补配对(A 配 T,G 配 C)。他们承认,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 X 射线衍射照片给了他们关键启发。

而最耐人寻味的,是论文结尾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我们注意到,所设想的专一碱基对,直接提示了遗传物质的一种可能的复制机理。"——两条链解开,各自作为模板复制出新链,信息就被原封不动地传给了下一代。这,正是薛定谔"非周期性晶体存储信息"预言的物理实现

更戏剧性的是:沃森、克里克,加上第三位关键人物莫里斯·威尔金斯,后来都公开说过,自己走上 DNA 这条路,是被那本 90 页小册子推了一把——

  • 威尔金斯 1945 年在加州参与原子弹研究,朋友塞给他一本《生命是什么》复印本;当广岛、长崎的蘑菇云升起,他被深深震撼,决定放弃核武器、转去做生物物理学;
  • 克里克 1946 年读完后,觉得"伟大的事业在向其召唤",从物理一头扎进生物学;
  • 沃森读这本书时还是个大学生,从此把兴趣从观鸟转向了遗传学。

三人后来共享了 1962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一本书, indirect 地改写了三个人、乃至整个生物学的轨迹。

薛定谔:从负熵到密码本左右滑动 · 点击节点看详情

1944 · 《生命是什么?》

战时薄册子:物理学家用「负熵」「非周期性晶体」「密码本」三句猜想,给生物学开了一扇门。

七之二、那张被借走的 X 射线照片

双螺旋的故事里,有一个名字总让后人唏嘘——罗莎琳德·富兰克林。1952 年,正是她拍出了那张著名的 X 射线衍射照片(编号 Photo 51),照片上清晰的「X」形衍射纹,第一次让 DNA 的螺旋参数和水合结构豁然开朗。可这张照片,是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同事拿给沃森看的——它成了破译双螺旋最直接的一把钥匙。

然而 196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只授予了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斯三人。富兰克林早在 1958 年就因卵巢癌去世,而诺奖不追授逝者;更令人遗憾的,是她在这项发现里的关键贡献,在很长时间里被历史叙述悄悄弱化。今天,每一个认真讲双螺旋的人都会特意补上这一笔:那座科学的桂冠,本该有第四个人的位置。

八、为什么一本"薄册子"能改变生物学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薛定谔说的那些,难道之前没人想过?说实话,部分内容还真不是他原创——遗传学家穆勒早在 1920 年代就写过类似的"遗传分子"性质;德尔布吕克也提过相近的模型。

但这正是这本小书的厉害之处。后来的诺奖得主鲍林和佩鲁茨,曾毫不客气地批评它:"书里真实的东西并不原创,而原创的东西又并不全对。"可即便如此,它依然被公认为分子生物学的"点火器"。原因只有一个:薛定谔用一种物理学家才有的、举重若轻的文笔,在物理和生物学之间架起了一座桥,而且不给任何一方特权。他让一整代年轻物理学家相信:生命,是可以被物理学理解的。

而它"不对"的地方,反而成了科学最真实的样子。比如薛定谔猜遗传物质是蛋白质,结果错给了 DNA;他说的"负熵",今天被更精确的非平衡热力学修正——生命不是"吃负熵",而是在能量持续流动下形成的"耗散结构"(普里高津后来凭此拿诺奖),系统加上环境,总熵依然在增加。但薛定谔的问题是对的。科学史上有一种人,答案可能后来被推翻,但因为他问对了问题,整个学科的方向就被拨正了——薛定谔就是这种人。

九、今天回头看:他埋下的种子还在长

《生命是什么》真正的遗产,是它把"信息"这个词,硬塞进了生物学的字典。薛定谔说基因是"密码"的那一年,信息论还没诞生;可巧的是,同一年代,香农在 1948 年写下信息熵的公式,维纳在同一年写下控制论——他们三人从不同方向,几乎同时触碰到了同一个真理:生命,本质上是一套信息处理系统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1958 年克里克提出中心法则(DNA→RNA→蛋白质)和三联体密码;1961 到 1966 年,遗传密码被逐一破译(尼伦伯格用一段全由 U 组成的 RNA,证明 UUU 编码苯丙氨酸——第一个密码子被攻破);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我们终于能"读出"那本薛定谔预言的密码本。

更有意思的是,晚年的薛定谔用"量子跃迁"解释突变,当时被笑为牵强;可到了 1980 年代之后,量子生物学居然真的回潮了:光合作用里能量以量子相干的方式近乎无损地传输、候鸟靠视网膜里自由基对的量子自旋感知地球磁场、酶催化靠质子的量子隧穿——这些发现都在呼应他那个直觉:生命,或许正是在量子与经典的边界上运作的。

罗杰·彭罗斯说,他读过的薛定谔著作里,没有哪本比《生命是什么》更让他"获得对世界真正的新理解"。而一位日本遗传学家更是把它比作《汤姆叔叔的小屋》——那本点燃了废奴战争的书。一本 90 页的小册子,点燃的,是一场关于生命本身的科学革命。

十、从读密码到写密码:薛定谔的预言活了

薛定谔当年把基因比作「密码本」,更多是一种物理学家的哲学类比。他绝不会想到,今天的人类不仅能「读」这本密码,还能动手「写」。2012 年,CRISPR-Cas9 基因编辑技术问世,相当于给基因组装上了一键「查找替换」的功能——这恰好和本系列另一篇讲基因编辑的主题遥相呼应;2020 年,AlphaFold 2 用人工智能预测了几乎所有已知蛋白质的三维结构,把「基因如何变成蛋白质」这条中心法则的最后一公里彻底打通;而合成生物学,已经在尝试从头编写一段自然界从未存在过的 DNA,让细菌替我们生产药物、材料和燃料。

生命,正在从「被解读的对象」,变成「可被编程的系统」——而这,恰恰是把薛定谔那句「基因是密码」的隐喻,变成了工程师手里真正的工具。如果说 1944 年他向黑暗里投出了标枪,那么今天,我们正稳稳站在他当年划定的靶心上。他没能看见双螺旋,更没能看见基因被编辑、被设计、被重新书写的时代;但他问出的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七十年后长成了整片森林。

十一、为什么是物理学家,先敲了生物学的门

回头看,《生命是什么》开启的不只是一个发现,而是一种传统:用物理学家的尺子,去量生物学的问题。薛定谔不是孤例——他的朋友玻尔很早就认真探讨过「生命是否需要一套全新的生物学定律」;他提携的德尔布吕克,干脆从理论物理转去研究噬菌体,后来成了分子生物学的祖师爷之一;而本系列另一篇会写到的费曼,也在 1959 年喊出「底下空间多的是」,提前预言了纳米技术。

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癖好:他们总觉得,复杂到让人眼花的生命现象背后,应该藏着几条简单到优雅的法则,就像薛定谔方程曾经统一了微观世界那样。这种「用最简解释复杂」的冲动,是物理学训练出来的直觉。它偶尔会翻车(薛定谔自己就猜错了遗传物质),但更多时候,它像一把意外的钥匙,捅开了生物学原本锁死的门。今天的人工智能、单细胞测序、结构生物学,背后站着的,仍然是同一种信念:生命,最终是可以被读懂、被计算、被理解的。

十二、比起那只猫,这本小书才是他真正的遗产

今天的大众提起薛定谔,第一反应往往是那只「既死又活的猫」。但读过《生命是什么》的人会告诉你:比起那个用来解释量子叠加的思想实验,这本写于战火中的小册子,才是他留给世界更厚重的礼物。猫的实验,炫目却更多停留在哲学层面;而「生命以负熵为食」「基因是密码」这些想法,直接变成了实验室里的方向标。

一个科学家最幸运的事,不是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而是这个猜想在多年后被证明「方向是对的」。薛定谔做到了——他用一本 90 页的小书证明:真正厉害的跨界,不是浅尝辄止地蹭热度,而是带着自己领域最锋利的工具,去敲另一扇门,然后真的把门敲开了。

尾声:一个物理学家留给生命的注脚

1944 年的薛定谔,大概没料到自己的"不务正业"会走得这么远。他没有发现双螺旋,没有破译一个密码子,甚至好几处猜错了。但他做了一件比这些都更难的事:在一个正确的时间,用一个正确的比喻,向一群正确的人,问了一个正确的问题。

今天,当你做一份基因检测、当你听说 AI 在预测蛋白质结构、当 mRNA 疫苗在几年内被设计出来——你看到的每一个奇迹,背后都站着那本薄薄的、被战火映照过的《生命是什么》。它提醒我们:最伟大的科学突破,有时不是给出了答案,而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值得用一生去回答的问题,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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