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翅膀的恐龙不是鸟类的祖先：一套飞行器官，装反了顺序

白垩纪早期，中国东北的林子里生活着一群小型有羽恐龙——小盗龙类。它们前肢和后肢都长着大型飞羽，看起来像有四只翅膀，具备滑翔和短距飞行的条件。它们和早期鸟类的骨骼极度相似，这也让它们成了"恐龙如何飞上天"这道题的关键材料。

相似到什么程度？长期以来有三种假说在争。单一祖先起源论认为，近鸟类的共同祖先已经有了某种雏形飞行能力，鸟类和一些小盗龙类只是继承并完善，其他不会飞的亲戚则在演化中把它丢了。独立起源论认为，飞行在不同恐龙分支中各自演化出来，表面相似只是应对空气动力学挑战的趋同结果。近年更受关注的第三种是折中：即便飞行演化了多次，近鸟类内部可能共享一套保守的胚胎发育调控程序，正是这套共同程序引导鸟类和小盗龙类沿着同一条轨迹长出飞行器官。

2026 年 9 月 29 日发表于《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给这道题提供了新证据，结论偏向第二种。

一块 57 厘米的化石

化石发现于辽宁省建昌县喇嘛洞镇的下白垩统九佛堂组，2023 年捐赠给河北地质大学博物馆。骨架近乎完整，只在肢带附近有中等程度的关节脱落，身体周围还保留了部分羽毛。完整骨骼长 57 厘米，与喜鹊相仿。

河北地质大学特聘教授季强、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王旭日与意大利 OPHIS 古生物学博物馆与爬行动物学中心的 Andrea Cau 等合作，把它命名为一个新种：巴氏诺瑞龙（Norellraptor barsboldi）。属名纪念美国古生物学家 Mark Allen Norell，种名纪念蒙古古生物学家 Rinchen Barsbold。系统位置在驰龙科小盗龙亚科，更具体到小盗龙族。化石所在地层估计形成于 1.45 亿至 1 亿年前，个体死亡时至少三岁。

辽宁建昌九佛堂组出土的 57 厘米小盗龙类化石，前肢与后肢均保存大型飞羽，兼具滑翔减重与地面奔跑的身体构型

鉴定它为一个新种，靠的是一批细节特征：面部眶前孔区域显著开大的前上颌孔、颅骨各开孔的独特比例、轻微向后弯曲且末端高度退化的耻骨，以及后足第三跖骨近端强烈受压变窄的细跖型结构。脑颅保存得异常好，骨骼已愈合，外侧面广泛气腔化。牙齿大小差异明显，左齿骨至少保存 16 枚牙齿。前肢方面，肱骨比股骨更短更纤细，三角胸肌脊上有一个椭圆形开孔；胸骨细长，约为股骨长的 40%；肩胛骨与喙骨牢固愈合。

同一套零件，两种装配顺序

真正推翻旧假说的不是"有哪些特征"，而是"特征出现的先后顺序"。

团队把化石放进演化树做系统比对，发现小盗龙类在演化中获得的解剖变化里，约 30%（共计 57 个形态特征）与鸟类高度重合——坚固的胸骨、愈合的腕掌骨、向后弯曲的耻骨，这套飞行构件两边都配齐了。只看最终成品，很容易认为它们来自同一个会飞的共同祖先，后代各自微调。

但把时序拆开，两边是反的。小盗龙类在演化早期就迅速退化和缩短了手指骨骼，一直等到极晚期才愈合胸骨与腕部，获得强有力扑翼的硬件。早期鸟类恰好相反：先完成胸骨与腕掌骨的愈合加固，先把动力结构做好，直到极晚期才出现手指骨骼的缩短退化。

终点相似，装配工序完全相反：一类先减重后强化动力，另一类先强化动力后减重

打个比方：两个人最后都造出一架能飞的飞机，一个人先减重机身、很晚才强化发动机，另一个人先把发动机做好、后期再精简机身。成品相似，工序不同——这就很难说有一套共享的先天发育蓝图在同时指挥两边。作者们的结论是，塑造各谱系中与飞行相关特征的很可能是不同的选择压力，而这个模式在鸟状恐龙中究竟有多普遍，还需要更多化石和骨骼生长证据来验证。

飞行被反复发明过

把视野拉开，这件事其实有先例。昆虫最早飞上天，中生代翼龙长出翅膀并主宰天空上亿年，再后来鸟类从恐龙里演化出飞行，新生代蝙蝠作为哺乳动物又从零演化出真正的动力飞行。滑翔的例子更多：飞蜥、飞鱼、鼯鼠。相似的生存压力，反复把不同门类的生物推向"离开地面"这个方向。

小盗龙这一支选的是四肢全部撑开滑翔，前后肢共同承担升力；鸟类选的是放弃后腿上的飞羽，只保留一对前肢翅膀，靠拍打双翼获得动力。两套方案都服务于白垩纪茂密森林里在树冠之间移动、捕猎和躲避天敌。

要区分的是"趋同"和"同源"。同源指来自同一祖先遗传下来的特征；趋同指不同祖先面对相似压力各自摸索出的相似方案。巴氏诺瑞龙的四翼属于后者。它不是鸟类的祖先，而是鸟类在远古时代的一个平行世界的飞行同行。

结局也说明飞行不是万能通行证。这些在早白垩世大显身手的四翼小盗龙类，在白垩纪中期前后就彻底消失了，没能等到 6600 万年前那次小行星撞击。它们高度特化、依赖茂密森林，以林间滑翔捕猎为生，而撞击之后全球森林大面积焚毁崩塌，树栖物种遭受的打击最重。活下来的今鸟类体型偏小、食谱更广，不少偏向地面活动，能靠种子熬过那段黑暗寒冷的岁月。

#### 参考来源

• Norellraptor barsboldi 研究论文，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09-29)，DOI: 10.1038/s41467-026-77804-6
• 中国发现小盗龙新物种巴氏诺瑞龙，中国科学报 / 科学网（2026-09-30）
• 中国科学家发现会飞的新恐龙，独立于鸟类演化出飞行能力，央视新闻（2026-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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